花雪随风不厌看,更多还肯失林峦。”当这句诗的意境在现实中徐徐铺展,小雪节气便带着一身诗意,翩然而至。小雪,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个节气,通常在每年公历11月22或23日,今年的小雪已在时光的流转中悄然走过。
小雪节气,它的到来仿佛是大自然发出的一封温馨提示信,告诉我们寒冬的脚步越来越近了。古籍《群芳谱》中说:“小雪气寒而将雪矣,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。”此时天气逐渐变冷,但大地尚未过于寒冷,所以雪量还不大,故而称为“小雪”。气象资料显示,小雪节气后,气温会持续走低,降水形式也逐渐从雨变为雪。
这“小雪”二字,念在嘴里,便有一种清瘦的、微凉的触感,像是舌尖轻轻碰着了初冻的薄荷叶子。它不像“大雪”那般,有着铺天盖地的豪情与重量;它只是淡淡的,羞怯的,仿佛一位远方的来客,到了门前,只肯用纤纤素指,极轻地叩一叩窗棂,你若是不留心,几乎要错过了这讯息。这时候的江南,秋的老熟还未全然褪尽,冬的凛冽也只是在早晚的檐角眉梢,露一点苗头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将凝未凝的、迟疑的意味。
风是渐渐地改了性情。不再是秋日那种干爽的、带着草木碎裂声的利落,而是变得沉郁,变得潮湿,一阵一阵地,贴着地皮与墙根,幽幽地卷过来。它钻进你的衣领,不像刀割,倒像一种无孔不入的、凉凉的窥探。天空也仿佛矮了下来,颜色是一种匀净的、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闷光,像一块用了许久的旧宣纸,蒙在那儿,不透彻,也不阴沉,只是闷闷的。云彩是看不见的了,它们都化开了,融成一片浑沌的、无所不在的氤氲。逢着这样的日子,人便也懒懒的,什么事都不愿想,什么事也都想不深入,心思像浸在温水里的茶叶,舒展开来,却沉沉地落下去,落下去。
古人将小雪分为三候,说得是顶有风致的。一候虹藏不见,那七彩的、雨后天际的桥梁,原是天地间一股喧腾的阳气所化;此刻阳气潜藏,阴气旺盛,那桥便悄然拆去了,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,再无踪迹。二候天气上升,地气下降,这便是一幅肃穆的图景了:清轻者上浮,重浊者下沉,天地不再交通,各自归于孤高的本位,划清了界限,世界于是变得简洁而冷静。三候闭塞而成冬,这便是结果了——交通既绝,万物便进入一种静默的、内敛的状态,是为冬。这“闭塞”二字,并非死寂,而是一种蓄势,一种收敛了光芒的等待。
在这样的天地气象里,人间烟火便显得分外可贵。北地人家,这时候怕是要开始窖藏白菜,腌制腊肉了。那翠生生的白菜一棵棵码进地窖,那红白相间的肉条挂上屋檐,都是一份对寒冬的、踏实的抵御。而在我们这儿,虽不见那等豪迈的储备,但心思是一样的。忽然便想吃些暖老温贫的东西。譬如一锅热腾腾的羊肉,汤是奶白的,撒上碧绿的芫荽,蒸汽扑到脸上,是润的,带着一股子淳厚的膻香,一下子就把周身的寒气给逼退了。又或者,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喝一壶烫热的黄酒,酒里投几粒活血的活梅,那暖意便不从口入,而是从丹田里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,温和地蒸腾起来,熨帖着四肢百骸。
夜来得格外地早了。不过下午五六点钟,窗外那片混沌的灰白,便不知不觉地被一种沉静的、坚实的藏蓝色浸染、替代。街灯次第亮起,那光晕在清寒的空气里,也显得格外团结,一圈一圈的,黄黄的,像一颗颗温柔而不扩散的糖。这时候,最相宜的便是守在屋里。窗子关得严严的,将那片藏蓝与灯光都隔在外面,成了一幅活动的画。屋内只开一盏读书灯,光线下,连自己的影子都显得安分。万籁俱寂中,偶尔能听见隔壁人家隐约的电视声响,或是巷口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,都因为这寂静,反显得这夜愈发地静了。
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来。唐人戴叔伦的《小雪》诗云:
花雪随风不厌看,更多还肯失林峦。
愁人正在书窗下,一片飞来一片寒。
